面对刘先生
●徐克成 教授、主任医师
2004年7月14日,我和牛立志博士从马来西亚砂劳越的美里飞诗巫。与沙巴到美里一样,也是乘的螺旋桨小飞机。上机时,后面有一声音在叫我们,回头一看,呀,是刘先生!他一周前刚从我院出院。他说:他去诗巫看亲戚。与他一起的是他的太太。也算异乡遇熟人吧,大家相见自然握握手,笑谈着相互问候。
但我的心中却是又一番滋味。刘先生患肝癌,两个多月前入我院时,有黄疸、腹水,肝内多个肿瘤,已属晚期。不可能手术,化疗和放疗不仅无效,而且会加剧病情。他祖籍广东新会,住院期间不少亲戚朋友来看他。我曾几次查房去看他,并为他组织了专家会诊。先采用“保肝”措施,然后给他作了超选肝动脉化学栓塞治疗和氩氦刀冷冻治疗。但治疗是不彻底的,复发是必然的,预后肯定不佳。
面对刘先生夫妇,我的讲话总是“言不由衷”。我不能“实话实说”,又不能“大包大揽”,只能极有分寸地讲些安慰话,提些诸如饮食、休息方面的建议。
肝癌是危害全球华人最重要的疾病,其病因主要为B型或C型肝炎病毒感染、黄曲霉素B1、酒精中毒等,在华人,其发生主要与B型肝炎有关。肝癌的治疗困难之处在于两条:一是早期无症状,或仅有疲劳、肝区痛等一般肝病症状,与一般肝炎无异,一旦有症状就诊时,往往已属中晚期,失去手术等有效治疗的机会;二是90%以上病人均原有肝硬化,不少有黄疸、腹水等肝功能不全的表现,不能接受对癌症的治疗。有时,病人不是死于肝癌,而是死于肝功能衰竭。刘先生的病情是上述两者均存在。
在诗巫下机时,我们和刘先生夫妇道别,当我说“再见”时,我内心在担心:是否能再见?
晚上在诗巫晶木酒店,优越中心举办了癌症防治讲座会,近百人参加。照例由我讲癌症的基本知识和预防,牛博士介绍癌症治疗新技术。讲完后,大家提问,我们一一解答。
这时,后排的一50岁左右的先生提问:“我患肝癌,已有少量腹水,肝内肿块10厘米以上。医生说我无法治了,你们能治疗吗?”
我正准备解答,突然从左边门外传来一声音:“我来回答!”随着,刘先生走进会场,他接着说——
“三个月前,我眼睛发黄,肚子发胀,医生也说我是肝癌晚期,无法治疗。我去到广州复大肿瘤医院,现在我的黄疸退了,腹水消了,一顿能吃一斤粮,体重增加了4-5斤。今天从美里飞到诗巫,现在我精神还很好。”他对提问者说:“你不要失望!”
原来刘先生在机场与我们道别后,匆匆吃了晚饭,又赶来参加晚上讲座会。由于迟到,会场内又无虚席,他就在门外旁听。
如果我是一个从事营销的推销员,听到刘先生的话自然会很高兴,但作为一位已从事40余年医学科技的医生,我想的却不是那么单纯。医疗这一职业是科学、技术和社会学的结合。一方面,必须按照病情,采取恰当的治疗措施;另一方面,又必须研究病人的心理状态,有的放矢的给予鼓励和排忧。所谓“信心疗法”、“笑疗”,实际上就是“心理治疗”。语言、交流、关怀和爱抚,可调动人体神经体液的免疫机能,强化抗癌能力,在癌症治疗中占有重要地位。
我感谢刘先生,一是因为他为我们说了很多赞美之词,谁不爱听好话?二是他的话实际上是“信心疗法”,可以帮助其他病人树立战胜疾病的信心。但面对刘先生,我却表面欣喜里面忧虑:他目前的“大好形势”能维持多久?
两个月后,刘先生第二次住入我院。他的肝内又长出新的癌灶。我们又为他作了治疗。半月后,他出院了。嗣后,我未听到他的消息。我想打听,却又怕打听,因为我估计他已去世了。
近半个世纪以来,肝癌从无法治疗到有法治疗,从单一手术到多法联用,从过去平均寿命仅不到3个月,到今天5年生存率达到50%。但要挽救像刘先生这样的肝癌病人,仍是难事!
医生,任重而道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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